出国以后,见的中国人少了。不知是思念,还是别的原因,我总能从一个陌生的中国面孔上看到国内我某个朋友的影子。
有时我都糊涂了。我到底生活在哪里呢?我难道把原来的生活搬来了?
更奇怪的是,慢慢,我从外国人脸上也看到了我熟悉的人。
亚的斯亚贝巴,埃塞俄比亚音乐会。
打开音乐会的节目单,我一下子就看出这老太太——ASNAKECH WORKU——像我奶奶。
我奶奶会不会唱跳我已经不太清楚了,也从不曾清楚过。我只知道我大姑跳时被她看到了。我奶奶害有很厉害的白内瘴,视线内都是白茫茫的。她也基本不出门。那天碰巧她出门了,碰巧走到立交桥下;白茫茫的世界,在她的眼前也碰巧突然清晰起来。她看到了一群扭秧歌的人,看到了那里面的我大姑。
我大姑其实还没有跳,她只是把扇子拿在手中。
爱人去世了,我大姑陷入悲伤不能自拔,连门也不出。
“总这么悲伤不是回事,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。”我大姑的同学劝慰她说,“实在没事做,就来扭秧歌吧。锻炼了身体,心情也会好起来。”
说了几次,我大姑终于同意。这是她第一次出门。她没有扭起来的心情,她只是把扇子拿在手里看看。
可是,鬼使神差,我奶奶那天突然出门了,眼睛也突然看清了,她清晰地看到了我大姑。
“你这个臭不要脸的,男人刚死,你就跑这来乐呵。”我奶奶骂着,上去就打我大姑。我大姑从小失去父亲,她习惯听我奶奶的。
在吉林省吉林市,曾经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地方属于我爷爷的爸爸所有。我爷爷的爸爸希望我爷爷继承家业,但我爷爷是个离经叛道的人,他的愿望是当个火车司机。与家庭斗争之后,我爷爷如愿了。那是伪满时期,日本人是爷。可我爷爷不论那套,他跟日本人打了起来,扇他们的耳光,把他们的眼镜踩在脚下。他被发配到了烟囱山。
家里走了些关系,我爷爷又重新回吉林当了火车司机。他们一大家住在一起,有一百多人。我爷爷恨透了封建礼教,不愿意回家。哪怕炮火纷飞时也不愿意。解放军攻打吉林的那天,他就在街头。他中了流弹。
我爷爷去世的时候,我奶奶30出头。她本可以在这个大家庭中继承很多,但没有,她带着孩子出来了,什么也没要。
用自己勤劳的双手,当然也有她娘家的接济,我奶奶辛苦地供养着孩子。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突然没有了;我大姑4岁时发高烧,因为没有钱救治失去了一只眼睛;我父亲的成绩那么好,却因为家里没有钱,只能上东北师大;虽然早离开了那个家庭,但文革时还是受了牵连……无数的苦痛,却不曾把我奶奶挺直的腰压弯。
我父亲后来从政了,我小叔做着很大的生意,我二姑是大学里的教师。每家的条件都不错,但我奶奶谁的家也不去,她就住在自己的小平房里。我小叔又特意给我奶奶买了一套房子,可我奶奶坚决不去。
我奶奶把自己的小园子伺弄得跟个花园似的。还养了两条狗。她年事已高,却手脚麻利。虽然眼睛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,但她作饭从不用别人插手。饭做好了她也不吃,她看着别人吃,她自己抽烟。
她的4个孩子,有3个像她一样性格刚烈。只有我大姑软弱。我奶奶看不上她的“窝囊样”,就总教训她。习惯成自然,我大姑到了50多岁,还得听我奶奶教训。
我奶奶总教训我大姑让我不满。但我还是敬重我奶奶。
音乐会晚了50分钟开始,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想我奶奶。
这个像我奶奶的老太太ASNAKECH WORKU,是在一出来就博得最热烈掌声的ZENEBETCH TADESSE女士之后出现的,所以我担心她不会受欢迎。她穿着白棉衣服,抱着埃塞古老的乐器,一上来就坐在那里,显然没有把全场弄沸腾的准备。
但出乎我的意外,她上来,掌声就起来。她唱起来,下面鸦雀无声。观众不是ZENEBETCH TADESSE女士在台上时那种沸腾的喊叫,而是一种执著的跟随,心灵的聆听和跟随。
她哪里像我奶奶呢?她们最相似的是面孔和神情,坚毅的面孔和神情。勇敢、无畏,历尽生活的磨难却从不低头。
埃塞,世界上第三穷的国家,没什么旅游资源的国家。而我之所以来这里,是因为仰慕,这里是非洲唯一没有被殖民过的国家。是唯一把侵略者赶出去的国家。意大利军队、英国军队,埃及军队……埃及想占领整个尼罗河,对这里的入侵多达40多次。